第3章 龟将军的传说 (2/2)

王老海猛地点头，稀疏的白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雾里有东西！看不清是啥……有时候像巨大的爪子，有时候像……像无数小孩的手！被卷进去的人……连惨叫都发不出几声……就……就没了！骨头都找不到！老辈人偷偷叫它‘龟将军的噬魂雾’！说……说那是龟将军饿了，醒来要吃东西了！”

他布满老茧的手死死捂住胸口，大口喘着气，仿佛回忆本身就要了他的命。

“那……那些孩子的声音？”

郑成功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压抑到极点的风暴。

王老海浑浊的眼中瞬间涌上巨大的悲痛和一种近乎麻木的绝望，他猛地低下头，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孩子……孩子……造孽啊！红毛鬼……是红毛鬼造的孽啊！”

他猛地抬起头，老泪纵横，眼中是刻骨的仇恨，“他们刚来那会儿……霸占了岛上最好的避风港，抓了好多……好多我们汉人和土人的娃……说是……说是帮他们干活……可后来……后来就再也没见过那些娃！有人……有人偷偷看见……月圆夜……他们把那群可怜的孩子……往岛中间最高的那个像龟背的山头……赶……赶上去啊……然后……然后就是娃儿们撕心裂肺的哭喊……再然后……雾就起来了……啥都没了……全没了……”

老人泣不成声，佝偻的身体仿佛被这沉重的往事彻底压垮。

“达亚！”

郑成功的目光如冰冷的箭矢，瞬间射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土人巫者，“你的族人，也经历过？”

达亚巫者缓缓抬起头。他脸上神秘的油彩在火光下显得异常诡异。他没有流泪，但那双深陷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比火焰更炽热、比寒冰更刺骨的悲愤和一种近乎狂热的原始力量。他开口了，声音嘶哑低沉，如同砂纸摩擦岩石，说的是夹杂着土语和生硬汉语的词句：

“红毛……恶魔！亵渎……圣地！龟灵……古老的守护……沉睡……他们……用最纯净的血……最痛苦的魂……唤醒……污染！”

他枯瘦的手指猛地指向龟岛中央那最高、最浑圆的山峰阴影，“那里！血……浸透了石头！孩子的怨……塞满了地缝！月圆……龟灵……被痛苦唤醒……饥饿……无尽的饥饿！它要……吞噬……一切活物！平息……它的痛！”

巫者的话语如同冰冷的诅咒，让篝火旁的温度骤降。他猛地从颈间拽下一枚用黑色石头雕刻的、造型古朴、形似龟甲的护符，双手高高捧起，对着那黑暗的山峰方向，用一种古老而苍凉的调子，开始吟唱起无人能懂的咒文。歌声嘶哑、悲怆、充满绝望的祈求，在死寂的夜空中飘荡，与远处岛屿深处隐约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风声呜咽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绝望而诡异的图景。

郑成功静静地听着，看着。老渔民的悲泣，巫者的诅咒，荷兰日记上冰冷的血字，白日里那刻满符文的森森白骨和幽绿鬼影……所有的线索，所有的控诉，所有的仇恨，如同冰冷的铁流，在他胸中汇聚、激荡、奔涌！他握着剑柄的手指因用力而指节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如同虬结的怒龙。

“用我华夏孩童之血，唤醒异域邪灵，屠戮我华夏子民……”

郑成功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封的火山深处挤压出来，蕴含着足以焚毁一切的岩浆，“红夷……当真……禽兽不如！”

他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跳跃的篝火映衬下，如同顶天立地的神只，又似即将出鞘的绝世凶刃。他目光如炬，越过惊惶的士兵，越过哭泣的老人，越过吟唱的巫者，死死钉在龟岛中央那片最深沉、最邪恶的黑暗之上。

“陈泽！”

郑成功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的决绝，瞬间压下了所有杂音。

“末……末将在！”

陈泽挣扎着想要站起。

“躺下！”

郑成功不容置疑地命令，随即目光扫向林凤，“林凤！”

“末将在！”

“点选一百精锐！刀出鞘，箭上弦！备好火油、硫磺！”

郑成功的命令清晰而冰冷，“明日拂晓，随本藩——亲登龟首峰！我倒要看看，那红毛鬼用我多少同胞骨血，筑了怎样一座‘祭坛’！那‘龟将军’，又是何等魑魅魍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