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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逆光阴影 (5/5)

阿米娅从门外冲了进来。她的呼吸很急,蓝眼睛里的光芒亮得像两团火。伊内丝站在她身后。她在几分钟前就感觉到了——那根看不见的线在她的意识深处猛地绷紧,不是断裂,而是像一根琴弦被猛地拨动,发出的声音不是音乐,是警报。

“伊内丝小姐,赶上了。”阿米娅说,声音在发抖,但她的手没有抖,“我看到了门外的那些影子。”

她是在看到那些影子之前就感觉到了。魔王权柄赋予她的情感感知能力在那些影子还没有进入她的视线之前就摸到了它们的轮廓——不是脸,不是名字,而是一团模糊的、冷的、不属于这里的东西。她是从拳馆跑过来的,两条街的距离,她跑了不到三分钟。

校官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罗德岛……公爵阁下还不希望和你们闹翻。”

“你刚刚的出手不算是闹翻吗?”伊内丝的声音冷得像冰,“我知道了,你可以道歉。”

校官的副官的手按在了武器上。校官按住了他的手。他的背脊僵了一瞬,然后松开了。

“……那就让我们,后会有期。”

他推开门,走进了黑暗。脚步声渐渐远了。他留下的那五个字——“后会有期”——不是客套,不是威胁。那是一句陈述。像在说一件已经确定了的事情。无论戴菲恩的广播能不能发出,无论飞空艇的图纸最终落到谁的手里,深池和罗德岛之间,还会有下一次。

阿米娅的手还举着,像一面还没有放下的盾牌。伊内丝拍了拍她的肩膀。“没事了。”

戴菲恩从走廊的另一端跑回来。她的短剑已经不在手上了。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在发抖,手里的汗水浸湿了那封她永远不会发出的信。

“深池部队的尸体……他们果然在这里也布置了人。伤口很新鲜,应该是不久前才留下的。刀伤,伤口仿佛被烧灼过——”

她的声音忽然卡住了。她推开通讯室的门,目光落在那张空荡荡的桌子上。

电线还在。接头还在。固定的螺丝钉还在。

但所有的设备都不见了。

戴菲恩站在门口,看着那片空荡荡的桌面。

“有人……”她的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有人早就来过。搬走了通讯站。而且——早得多。”

没有人说话。

戴菲恩的膝盖有一瞬间软了一下,但她没有倒下去。

她站在那里,手指攥着门框,指节泛白。短剑掉在地上的声音仿佛还在空气中回荡。

在维多利亚,永远不要相信看得见的东西。她的母亲说得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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拳馆门口。摩根蹲在台阶上,两只手抱着膝盖,望着街对面的废墟。她的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是红的——不是哭过的那种红,而是更深、更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了很久却从未熄灭的那种红。

贝尔德走过她身边,停了一下。

“你和你带回来的那些人都很熟悉。”贝尔德说。

摩根抬起头。

“毕竟我从小在这里长大。我敢打赌,别说维娜了,就连你和汉娜都没有我熟悉诺伯特区。”

“那时候你总是没事就在大街小巷里闲逛。”

“是啊,诺伯特区就像我的手掌。我知道每一条纹路通向哪里。”

摩根站起来,目光落在远处的巷口——那里曾经有一家面包店,店主是个爱笑的老太太,每次她路过都会塞给她一块刚出炉的面包。那面包的味道她已经忘记了十年,但那个温度还记着。

“维娜,”她说,“我……我试着去找了很多熟悉的人。我又去找了麦克拉伦——他不是不回应我们……他聋了。我看到他的耳朵里在淌血。我写了字条给他,他分明应该看见了,但……他还是躲回了房间里。”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等胸口的那块石头自己滚开。

“还有开唱片店的卡什。以前那家伙每次都骗我买那些过气的烂碟,我在他那不知道花了多少冤枉钱。他有一条腿已经完全变形了,天知道他是怎么挪过来的。那个做进口服装生意的布兰达,她以前总借我看龙门的时尚杂志。我给她做了烧伤处理,但是……”

“还有克莱尔,艾琳,伊东……我认识他们每一个人!”

她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大得像是在跟自己吵架。

“维娜,我们回来只是为了看着这一切的吗?……我们回来到底是为了什么?维娜,维娜,如果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如果我们没有一点改变的方法,是不是我们从一开始……就该忘了这里?”

推进之王从拳馆里走出来,走到摩根面前。她没有拥抱她,没有擦掉她的眼泪。她只是站在那里,站在她面前,像一棵树。

“我看过那些英雄们的故事。他们了不起的冒险与旅途,他们匡扶正义,打倒邪恶——而英雄以外的人物,只不过是传奇的背景板。他们的存在只是让故事里的主角们有个搭话的对象,有个成长的契机。我一直以为我们就在这样的故事里,我一直为此沾沾自喜……但我认识他们每一个人,该死的,我认识他们每一个人!”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没有停下来。

“这不能被概括为怪物摧毁了村庄、英雄杀死了怪物那么简单。这不是个烂俗的复仇小说。维娜,我与他们一起生活了二十年——他们不是英雄哀伤时念叨的几个名字,不是杀死恶徒前几句轻飘飘的旁白闪回。他们……他们不该……”

推进之王伸出手,按在摩根的肩膀上。

推进之王站在拳馆的门口,望着远处那片被封锁墙切割成碎片的天空。她的手指搭在诸王之息的剑柄上,剑还是冷的,硬的,什么都不回应她。但她知道,当黎明到来的时候,她必须握住它——不是为了王冠,不是为了那些藏在城堡里的人,而是为了那些在黑暗中等待的人。

在地下室的深处,在那堵厚实的墙后面,有什么东西还在缓慢地燃烧。不是火焰,不是源石技艺,而是一种更古老、更原始的东西——绝望,恐惧,和饥饿。这些混在一起,会烧掉一切。但也还有一种火,藏在每个人的心底。那些火很微弱,忽明忽暗,像风中的烛光。它们还没有灭。

没有人知道它们能燃多久。

但它们还没有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