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重获新生的女孩

村东头那间孤零零的茅厕附近，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几乎实质化的恶臭。

一个身形瘦弱、面色蜡黄的女孩，正机械地将长柄木瓢伸进粪池里，一下一下地将污秽舀进旁边的木桶。

她叫王曼青，是个从城里来的知青。

那令人作呕的气味对她来说仿佛已经不存在，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只有偶尔眨动一下的眼皮证明她还活着。

半年前刚下乡时那城里姑娘的水灵和白皙，早已被风吹日晒和这无尽的污秽消磨得一干二净，只剩下被苦难刻下的麻木与憔悴。

几个半大的村里孩子，捏着鼻子，远远地对着她指指点点，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和顽劣的笑意。

其中一个稍大点的男孩，带头起哄，编着顺口溜怪声怪气地唱起来。

“王曼青，挑大粪，浑身上下臭烘烘！

从早挑到晚，像个粪坑里的癞蛤蟆！

城里姑娘了不起，还不是天天搅屎尿！

谁要娶了她呀，进门先被熏个倒！”

其他孩子也跟着嘻嘻哈哈地学舌，那刺耳的声音在空旷的粪池边显得格外清晰。

王曼青握着木瓢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但仅仅是一瞬，她又恢复了那副麻木的样子，仿佛什么都没听见，继续着手头那令人难以忍受的活计。

骂吧，笑吧，这半年，她听得还少吗？

心早就跟这粪坑底的石头一样，又冷又硬了。

就在这时，一个剪着齐耳短发、身形利落的女孩像一阵风似的从远处跑来，老远就喊着：“曼青！曼青！”

她叫江铃，也是知青，和王曼青关系最好。

她跑近了，一眼就看到了那群起哄的孩子和站在那里如同木偶般的王曼青，听到了那不堪入耳的顺口溜，脸色“唰”地就沉了下来。

“滚！都给我滚远点！再在这里瞎咧咧，小心我告诉你们爹娘，看不打断你们的腿！”江铃叉着腰，眼睛一瞪，颇有气势地吼道。

那群孩子平日里也是欺软怕硬，见江铃凶巴巴的样子，吐了吐舌头，一哄而散。

赶走了熊孩子，江铃转身看向王曼青，见她还是那副不声不响、要去舀粪的样子，心里又急又痛。

她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夺过王曼青手里的木瓢，“哐当”一声扔在地上，抓住王曼青冰凉粗糙的手，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曼青！别干了！以后你都不用再干这个了！”

王曼青抬起空洞的眼睛看了她一眼，嘴角扯出一丝苦涩到极点的弧度：“江铃，别开玩笑了……你快走吧，离我远点，沾上这味儿，回头他们又该找你麻烦了。”

她说着，就要弯腰去捡那掉在地上的瓢。

这半年，因为她，连累得替她说话的江铃和其他几个知青也明里暗里被穿了不少小鞋，她心里愧疚，更不敢再连累朋友。

江铃却死死拦着她，不让她去捡，语气斩钉截铁：“我没开玩笑！曼青，你听着！冯大头！冯大头他倒台了！他被上面抓走了！”

王曼青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整个人都定在了原地。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那双死水般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江铃，嘴唇哆嗦着，发出微弱的气音：“……真……真的？”

“千真万确！”

江铃激动地用力点头，语速快得像机关枪，“我今天去公社送东西，亲眼看见的！公社来的干部，带着人，直接去了冯家！冯大头那个大队长的帽子被撸了！说他滥用职权、徇私舞弊！还有他那个宝贝疙瘩三儿子冯健，听说在县里农技站学习的时候就不干人事，也被抓起来了，名额也取消了！现在冯家乱成一锅粥了，他老婆哭天抢地的，以前那些巴结他们家的人，现在都躲得远远的！”

江铃看着王曼青那张终于有了生气的脸，心疼地继续说道：“曼青，你解放了！你再也不用受这窝囊气了！你刚来的时候多水灵的一个姑娘啊，就跟那画报上的人似的……都怪冯家那帮杀千刀的！仗着冯大头是大队长，在村里横行霸道，他们家那个冯健，就是个二流子！看上你了，他们家可真是地头蛇，看上你就得答应？不答应就使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逼你就范！好好的一个知青，硬是让你挑了半年的大粪！这口气，憋了半年，今天总算出了！”

江铃的话语，像一把重锤，狠狠敲碎了王曼青周身那层自我保护的、麻木的硬壳。

冯健盯上她，软磨硬泡，威逼利诱，她都没松口。

她就是有那股子傲气，宁可天天与粪水为伍，被人嘲笑，也绝不向这种恶势力低头。

这半年来，支撑她的，就是心里那口不肯服输、不肯同流合污的气！

她不是没想过写信回城告状，可信能不能寄出去都是问题；也想过逃跑，可这年头，没有介绍信寸步难行；知青点的同伴为她鸣不平，结果就是被安排更重的活，或者被找由头克扣工分……

她不忍心再连累别人，只能咬着牙，把这无尽的屈辱和辛苦，一口一口咽进肚子里。

如今，这支撑了她半年的那口气，仿佛终于找到了出口，瞬间化作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

她不是爱哭的人，这半年再苦再累都没掉过一滴眼泪，可此刻，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混着脸上的灰尘，冲涮出两道清晰的痕迹。

“真……真的……倒了？”她哽咽着，反复确认，仿佛不敢相信这突如其来的曙光。

“真的！比真金还真！”

江铃用力握紧她的手，也红了眼眶，“走！我带你回知青点！咱们好好洗洗，把这身晦气都洗掉！然后去看冯家的热闹！看看他们现在是个什么熊样！”

王曼青看着好友坚定而兴奋的眼神，又感受了一下自己那双因为长期劳作而布满厚茧和裂口的手，终于，那麻木的脸上，一点点绽放出一个带着泪痕、却无比真实的笑容。

那笑容，仿佛枯萎的花朵重新汲取到了水分，虽然憔悴，却充满了新生的希望。